给您最好的
小背心攻略!

【小说】小背心

【愿每个女孩都能拥有一件小背心,

不至于在丑恶里,赤裸着前行】

炎热山一样照着每个人的头顶压下来,把肉体压出汗液,把夏虫压出呻吟。

十三岁的朱贻梅含着胸走在破旧的小区里。说是小区,其实已经不像小区了,这个片区大多数房子不是已经被拆迁掉了,就是正在拆迁。连绵不绝的蓝色的塑料挡板把拆迁工地围了起来,且还在狎昵地、不断地向朱贻梅家所在的破楼逼近。

朱贻梅讨厌这些蓝色的塑料板,讨厌拆迁。她不是讨厌拆迁所带来的灰尘,因为常年做家务的她早已习惯了灰尘;她不是讨厌拆迁所带来的噪音,因为她觉得这些声音全部加起来还不如她母亲骂她的时候音量高;她不是讨厌拆迁所带来的交通不便,因为她所被准许使用的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她的双腿。她只是讨厌,讨厌突然之间,这里出现了许多的工人。

她不是瞧不起工人这份职业,只是因为这里的工人大多数都是男人,而男人喜欢看女人。

朱贻梅才十三岁,长得不算很好看,发育得却很早。在别的小姑娘的胸部都还仅仅是含苞待放的花朵的时候,她就已经绽放得如火如荼了。即便是发育较迟缓的小姑娘,在十三四岁的时候,也都会穿上为青春期少女特制的“小背心”,用以减少粗糙的衣料对娇嫩乳头的伤害和因胸部抖动所带来的疼痛,最重要的是,防止那两团凸起的小山丘吸引别人的目光。

小背心分很多种,挂脖系带的,双肩带的,抹胸的,半截的,全身的······款式多种多样。朱贻梅最喜欢的还是挂脖系带的,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小背心细细的带子从同班女同学的校服领口钻出,淌过浅浅的锁骨,绕过细细的脖子,然后在雪白的脖颈后面系一个软趴趴的蝴蝶结的样子特别美。可是真要她穿,她是不敢的。如果她真的穿了那样的小背心,那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会看见?那像什么样子!所以如果真要她选的话,她宁可舍弃那一份美丽,穿上最普通的双肩带小背心。

可是,她并没有选择的权利,因为她连一件小背心也没有。

她不是没有哀求过母亲给她买小背心,可每次她提起这件事,都是以母亲的怒骂为结局。更要命的是,她的夏装几乎全部都是她母亲不要后扔给她的衣服,而母亲的衣服都是清一色的低胸样式。这样的衣服令她胸前那抹热烈的青春一览无遗。她想在外面穿一件外套,她的母亲却粗鲁地夺过她手里的衣服,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盯着她抖动的胸部,嘲笑道:“神经病!热死你个烂婊子!”

朱贻梅讨厌夏天,讨厌夏装,讨厌穿着夏装在夏天出门。每到夏天出门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像菜市场里用铁钩子挂起来卖的肉,屠夫的油手在她的身上摸来摸去,买菜的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讨价还价。

拆迁的工人们变多了,买菜的人也就变多了,她作为肉,被宰、被摸、被指指点点、被讨价还价的几率也就变大了。

在小区里走的时候,她都是挑得最荒僻的地方,哪怕远远看见有工人朝她这边走来,她也会立马回头朝反方向跑去,等到那些工人走了才溜出来。可是今天,由于昨晚没有睡好,加之天气太热,朱贻梅走在路上昏昏沉沉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前面树荫底下蹲了两个纳凉的工人。朱贻梅和她胸前的白花花朝那两个被晒得黑黢黢的工人走了过去。等到离那两个工人只有十步远的时候,朱贻梅才发现了他们。她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响,想躲,可是来不及了,她的余光略略瞥见那两个工人一胖一瘦,她在心里乞求道:“千万别把头转过来、千万别把头转过来······”可老天偏偏要跟她作对似的,那两个工人察觉了她的靠近,先后把脸向她转来。她心中一阵绝望,只好假装镇定地直视前方,把胸含得更加厉害,加快了脚步。

“别看我、别看我······”朱贻梅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老天,念在我从没做过一件坏事情,让他们把脸转过去吧······”老天这回发恩了,那两个工人把脸转了回去,窃窃私语了两句。朱贻梅看见他们转过了头,正准备把胸口微微挺起来一点,却看见他们又把头朝她偏了过来。

“又白又嫩。”

即便隔了一段距离,朱贻梅仍然听见了胖的那个唱歌似的拖着又长又黏的调子。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不是窃窃私语,也不至于大吵大嚷,与“指桑骂槐”之人惯用的音量相同。他的普通话十分蹩脚,“嫩”字的“n”发成了“l”,显然他不惯说普通话。朱贻梅知道,他就是故意要让她听见。没用的男人喜欢对女人发表看法,无论老的少的,帅的丑的,钱堆里饕餮的还是土堆里打滚的;没用的男人对女人发表看法就喜欢让她们听见,他们喜欢自己对女人产生影响,好的坏的,爱的恨的,意图哄女人上床的还是自找一记勾拳的。朱贻梅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看她哪里,说她哪里嫩哪里白,可她感觉自己的胸口烧着了。

“学生嘛······”瘦的那个仿佛颇为善解人意,也拖着懒洋洋的尾调,用一种看惯形色人物的老成口气说道。这口气就像一个隐退江湖多年的巨擘,在面对虚心前来求教的年轻人时所用的那种感慨口吻:“年轻人嘛······”又不接着往下说,意图吊你的胃口。至于是“年轻好”,还是“年轻不好”,他则不会说。毕竟“欲言又止”的“留白”才是艺术的最高境界。

朱贻梅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她感受到那名唤羞愧的热流直冲她的头顶,把她的脖子、耳朵、以及脸颊都烫伤了。可她仍然不敢侧过头去看哪怕一眼那两个蹲在树荫下脏兮兮、汗淋淋的工人。她想起了她前阵子读的《乱世佳人》里面的斯嘉丽,如果是她遇见这种情况,那她即便不上前去找那两个工人理论,也必然要用她猫一样的双眼狠狠地瞪他们。为什么她们就可以这么大胆呢?而自己所能做的,只是把一双拳头越攥越紧,越攥越紧。

朱贻梅的脚步越来越快,最终跑了起来,把那两个议论纷纷的工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奔跑时,她丰满的胸部抖了起来,扯得她生疼。

她一口气跑回了家,冲进房间,锁上了卧室的门,倒在了床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丰满的乳房就像两个荷包蛋,软软地摊开,并且有往下流泻的趋势。

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躺了大概有五分钟,她忽然咬了咬牙,一头从床上窜起来,把全身脱了个精光站在穿衣镜前,认真地审视自己光溜溜的身体。她不是那种很瘦的女生,太瘦的女生是不会有她那样丰满的胸部的,可她也算不上很胖,顶多是微胖。粗粗打量过去,倒还是腰是腰腿是腿的。她侧过身体,看见了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她不喜欢自己的小腹,那种凸起给让她觉得油腻且厚重。她很羡慕那些瘦成一把骨头的女孩子(譬如她的同桌似锦),纤细的骨头,薄薄的肉,平坦的小腹和没有发育的胸部,她们是多么轻盈而自由啊!即便不穿小背心也没有关系。就像是蜂鸟一样,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完全不用担心因自己体积过大而成为猎人心仪的目标。侧着身体,她的胸便愈发突出了,像鸡头一样昂然立着,得意洋洋,不知廉耻。她的乳晕很小,颜色粉粉的,就像是两片小小的樱花花瓣。她一动,胸前的那两团肉也跟着她动,水球似的上下弹跳。她连忙害怕地伸出两只手握住了自己的胸,制止了它们的晃动,就像在安抚两只神经脆弱的小动物。

虽然她不是非常漂亮,也不瘦,可是她的身体很白,皮肤也很细腻,特别是在阳光底下,她的皮肤就像缎子一样,流淌着浅浅的光,让人挪不开目光。这是她唯一可以得意的地方了。每当别人夸她皮肤好的时候,她总是害羞一笑,心里既甜也苦。

望着自己白羊似的身体,朱贻梅忽然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想法:为什么我拥有这副身体呢?或者换一种说法,到底是任何拥有这副身体的人都可以叫朱贻梅还是即便没有这副身体她也是朱贻梅呢?她忽然又想起了刚刚在路上碰见的那两个工人,一想到他们,她就把目光从镜子里自己赤裸的身体上挪开了。

“如果我突然被我的同桌似锦附身了,似锦用我的身体从那两个人面前走过,那两个人应该也会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吧?”朱贻梅心想,“所以,他们到底是在看谁呢?是在看似锦还是在看我呢?”

“所以不论拥有这副身体的人是谁,他们都会看的吧?那么这到底和我有没有关系呢?”朱贻梅隐约觉得这是一个很难以回答的问题,她的脑筋还不足以支持她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她试图想出个所以然的时候,房间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粗暴的扭门栓的声音和怒骂声:“你关上门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开门!”

是母亲回来了。朱贻梅心头一慌,一时之间竟然愣在了原地,门外女人的声音提得更高了:“小混蛋!开门!”朱贻梅下意识地跑到了门口,可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一丝不挂,握在门把手上的手又触电似的弹开了。母亲骂得越发急了,门外还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她在找什么东西。朱贻梅慌张地环顾了一下房间,嘴里含糊地回应道:“就来!”然后扑向她丢了一地的衣服,正要穿上,房门外忽然传来锁匙碰撞门锁的清脆声音,朱贻梅只听见自己的内心忽然爆发出一声大吼:“不要——”可还没等这声心底里哀求转到舌尖,房门就已经被粗鲁地推开了。

母亲看见朱贻梅想要穿衣服,连忙一步抢上去夺过了她手里的上衣、内裤和裤子,然后把这些衣服丢到了卧室门口,大声地用戏谑的口吻说道:“哟,脱得光溜溜地干什么呐?发春啊?这春天不都过去了吗?”朱贻梅想要去捡,却被母亲拦住了,母亲看见朱贻梅抖动的乳房,嫌恶地伸出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少女娇嫩敏感的部位受到这样粗鲁的对待,朱贻梅吃痛蹲下,把脸埋在膝盖里,紧紧地缩成了白花花的一团。

母亲看见朱贻梅这幅任人宰割的模样,心里愈发得意,朝着她的大白腿踢了一脚,继续说道:“小婊子就是骚,比我还骚,老娘年轻的时候都不会躲在房间里把自己脱得光溜溜。长得丑还卖骚。真是什么样的爹生什么样的女!一样的贱种!”

母亲见自己的辱骂没有取得什么效果,于是喝道:“说!你刚刚在干什么?”

朱贻梅不说话,把脸埋得愈发深。然而她抖动的双肩显示了她此刻的心情。母亲见她不回答,心里来气,一把扯过她的头发,硬是把她的脑袋从膝盖里提了起来,怒道:“老娘问你话呢!”朱贻梅拼命地低头,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头皮撕裂一般的痛。泪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胸口还有膝盖。可她仍在挣扎,呜咽着只想躲开,只想隐藏。

“说啊!你说啊!”母亲步步紧逼。

“我······我正要洗澡······”朱贻梅抽泣着,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母亲一口啐在了她的面门上:“洗澡?我呸!有锁着门脱光衣服在卧室里洗澡的吗?

信你个鬼!”

“真、真的!”朱贻梅哭喊道。

母亲又揪着她的头发质问了好一会儿,眼见自己到底也问不出什么,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哼哼道:“洗澡?哼!洗澡!”她苍蝇似的在朱贻梅狭小的卧室里转了两圈,然后又说道:“以后别给我锁门!你光着身子什么德行,老娘又不是没看过。你是多长了一只奶啊还是少长了一只啊?有什么好躲的!”

伴随着连珠炮似的侮辱,母亲终于走出了朱贻梅的房门,进了洗手间。过了大概十几秒,朱贻梅想要站起来,可她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完全麻了,无力站起。她只好四肢着地地爬到了门口,泪流满面地捡回了自己的衣服。

“如果,”朱贻梅心想,“如果在刚才,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小背心,那该有多好啊。至少,她不会被人看得一干二净。”

女人的胸衣就像女人,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应有尽有。就单说罩杯这一样东西吧,就有全罩杯、3/4罩杯、半罩杯好多种,更别提什么无肩带、无钢圈、前扣式这些品种了。胸罩的来历与历史,自有好奇于此的史学家追溯。至于女人为什么要穿胸罩,自然与健康、生理结构等脱不了干系,但时至今日,胸罩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保护女人乳房健康的用具了,它们与时尚、性爱甚至女权亦脱不了干系。但后者一般只属于成熟、独立的精英女性,对于朱贻梅这样十三岁的、可以算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女孩来说,胸罩没有那么多含义。她想要的,只是一件能遮羞的小背心。

朱贻梅从来没有逛过内衣店,趁着中午学校放学生出来吃饭的当,她来到了一家内衣店。里面琳琅满目的胸罩震撼了她的双眼。绞着手红着脸,额头上满是汗,她匆匆地看了一眼那些线条优雅温柔的胸罩,又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仿佛透过那些胸罩看见了别人的裸体似的。胸罩们昂然挺立,并不畏惧朱贻梅的目光。

上了年纪的女店员跟在她的身后,用一种既嫌恶又惊讶的表情打量着朱贻梅的胸部:小小一个人,这么大一对奶!还不穿胸罩!

女店员见朱贻梅迟迟不出声,不耐烦了,假装殷勤地走上前,随意又放浪用手在货架上点了几下,行云流水般地挑了几对胸罩,堆笑道:“小姑娘C吧?这几件试试?原价一千一件的,现在做活动,一千八两件,划算得很!我自己都穿!”女店员说着,用手托了托自己的胸部,“好聚拢的!跑步都不抖!”女店员说着,把那几件胸罩往朱贻梅手里一塞,朱贻梅就像是耗子见到猫似的跳开,红着脸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不······不用了······我、我只想买一件小背心······”她心里觉得,那样华美精致的东西并不适合她,她只需要一件小背心,略略掩盖她寒薄的自尊心罢了。

“哈?”女店员脖子前倾,惊讶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小背心?可那个是给刚刚发育的小女孩穿的。”

“我、我也才十三岁······”朱贻梅嗫嚅道。

女店员摆了摆手,用一种长辈的口吻说道:“和年龄没关系,你这个胸比三十岁的都大了,要穿肯定得穿成年人的,不然兜不住,甩着好痛。”忽然她又叹了口气,埋怨似的道:“你妈怎么给你搞的,这么大了都不给你买胸罩,就让你这样甩来甩去?这妈真是太不上心了!”

朱贻梅想到自己的母亲,脸更红了,她避开母亲的话题道:“没、没关系······小背心就可以了,我就只用小背心。”

女店员看怪胎似的看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把那几件胸罩放回了货架,又从不起眼的角落里拿了一件最大码的小背心,递给了朱贻梅,拉长声音道:“喏,这个啰——”满是皱纹和粉渍的脸上笑容不复。

朱贻梅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件淡粉色的小背心。小背心的料子是纯棉的,摸着软软的,不像丝绸那样冰冰凉凉,不似亚麻那样粗粗剌剌,也不如化纤那样滑滑溜溜,是一种温暖的、平凡的触感。许是新货,小背心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朱贻梅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可能是仓库的味道吧?虽然不怎么好闻,但是她很喜欢。至于款式,则是普通的双肩带的,肩带还很宽,样式很保守,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衬垫,四周的锁边锁得很好,针脚很密也很直。除了正中一个小小的粉色蝴蝶结,那上面就再没有其他的装饰了。

朱贻梅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穿上它的样子,柔软的纯棉料子温柔地包裹着她,粉色会让她的皮肤显得更加晶莹白皙。当她穿上衣服的时候,胸前不会有那两个令人尴尬的小圆点;当她弯腰的时候,也不至于春光乍泄;当她在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也不会因为没有最后的遮蔽而手足无措,无所适从。啊,小背心,小背心,以后的每天晚上她都会小心地用带香味的肥皂轻轻地揉洗它,然后用夹子把它夹好晾起来。要用两个夹子,不然的话小背心会变形的。水也一定要拧干······这么想着,她轻轻地捧着它,不敢用力,生怕自己手上的汗浸到了小背心里面,她知道,棉是很吸汗的。

女店员不满地哼哼了两声,故意用大举动弄出了很多声响。

朱贻梅吞了一口口水,小声地问道:“这个多少钱啊?”

似乎连说出这个便宜的价码都会脏了她的口,女店员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五十。”

“五十?”朱贻梅却瞪大了双眼。五十块钱,对于一个没有任何零花钱的小女孩来说,是怎样一个惊天数目啊。

“嗯——五十。”女店员靠在了货架上。

“我、我可不可以分期······”

“分期?”朱贻梅话音还没落地,女店员就汽笛似的扯高了嗓子,“五十块钱你分期?买不起捣什么蛋?叫你妈过来给你买!”她说着,一把抢过小背心,然后跟把一只逃跑的鸡塞回鸡笼一样把小背心塞回了货架。

朱贻梅看见小背心被这样粗鲁地对待,呆呆地愣在了原地,泪水盈满了眼眶,女店员看到她这副模样,好像又有点于心不忍,哄小狗似的道:“好好好——哭什么啊?叫你妈过来给你买啊!放心,不会被人买走的,阿姨帮你看着啊!”

朱贻梅揉了揉眼睛,努力憋回眼泪,哽咽道:“真、真的吗?”

“真、的!”女店员努力让自己显得和蔼,“快去吧!”

朱贻梅含着泪朝着那件小背心所在的方位看了最后一眼,扭过头跑走了。女店员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什么东西······”

朱贻梅马不停蹄地冲回了教室,同学们大多已经吃饱喝足回来了,正一团团地围坐着聊天嬉戏。朱贻梅走到了正在和一个男孩子玩打手游戏的似锦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似锦转过脸来,那个男生也瞥了一眼朱贻梅,目光有意无意地滑过她的胸部。

“怎么啦?”似锦娇俏地偏着脑袋,朱贻梅注意到今天她穿的就是她最喜欢的挂脖系带款式的小背心。细细的带子系在似锦细细的脖子上很是好看。

“我有话跟你说,你过来下。”朱贻梅低声道。

朱贻梅先出了教室,似锦朝那个男生耸耸肩,男生坏坏一笑,压低声音,用手在自己胸前画了个半圆,表情夸张地道:“奶牛找你挤奶吗?”

似锦作势要打他,脸上却笑开了花:“乱说什么呢!我又不是挤奶工!”两人又拌了几句嘴。

朱贻梅在门外等了约莫有一分钟,似锦才走了出来。

“什么事情啊?神神秘秘的。”

“我、我想找你借钱。”显然很难以开口,朱贻梅说话吞吞吐吐的。

“哈?”似锦瞪大眼睛,“为什么啊?”

“不、不为什么。我想借五十,你······你借不借?”

似锦抱起了两根细细的胳膊,说道:“我为什么要借给你啊?你又没有零花钱,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还我啊?更何况,”似锦顿了顿,“你连你借来干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才不借给你呢!”

“我、我就买个东西······”

“买什么啊?叫你妈给你买啊,我又不是你妈。”似锦看着自己的指甲。

“我妈不肯给我买······”

“不肯?那你就别买啊,你妈都不给你买说明不重要呗。”

“不······不不!很重要······很重要!”朱贻梅难得地加重了语气,但听起来仍然有气无力的。

似锦有点好奇了,她知道朱贻梅一向最是简朴,她实在想不出她那么着急是想要买什么:“这样,”似锦把手背在背后,调皮地晃着她美丽的脑袋:“你告诉我你要干什么,我就借给你······不,送给你!”她又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道:“不、许、撒、谎、哦!”

朱贻梅涨红了脸,“真、真的吗?”

“我跟你做同桌那么久,我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吗?”似锦不高兴地撅起了嘴。漂亮的女孩固然在乎自己的美貌,可是如果她的品德也值得炫耀,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好、好吧······”朱贻梅犹豫了一会儿,“但、但你不要给别人说啊······”

“你先说说看。”

“我······我想买······想买······”朱贻梅支支吾吾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两眼一闭,低声道:“我想买小背心!”

“小背心!”似锦脱口尖叫了出来,这声尖叫不仅吸引了刚刚取笑朱贻梅,现在在一旁偷偷看她俩的男孩子,还吸引了走廊上、教室里的同学。似锦的这声叫喊就像是把一只狼丢进羊圈,又像是把钠丢进水里,霎时间就炸开了一朵由好奇、鄙视、羞涩、嘲讽等等情愫组成的蘑菇云。而处于爆炸核心的,正是没有小背心的朱贻梅。

“怎么了怎么了?”

“小背心?啥啥啥?”

“谁的小背心掉了?”

“傻逼嗦,没人小背心掉了,好像是奶牛要找似锦借小背心!”

“借小背心,呕······”

“谁借她啊,装都装不下,嘻嘻。”

“我看你可以把你的内裤借给她,够大!”

“去死!”

周围是风暴一般的议论,声音不很大,却刚好能让朱贻梅听见,她感觉自己就身处在这场风暴里,每一片肌肤都被撕得粉碎。似锦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看见朱贻梅的双眼像是熄灭的蜡烛一样暗淡了下去,原本雪白的脸现在变得比煮熟的螃蟹还红。似锦慌了,连忙伸出手想去摸摸朱贻梅的肩膀,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胸部,朱贻梅的身体抖了抖。这下似锦的脸也红了,她慌忙不迭地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似锦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十元人民币,说道:“这个,给你······不够的话我还有,你、你千万别生我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朱贻梅却根本没有注意似锦在说什么,回荡在她脑海里的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我想要拥有一件小背心,就这么难呢?

在极度的羞愤与绝望中,朱贻梅的思绪竟然异常活跃,她又想到了之前她想到的那个问题: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她,而是一个被别人的灵魂附身的“朱贻梅”的身体,那么他们刚才羞辱的,还是她吗?身体是我吗?我是身体吗?谁站在这里重要吗?重要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朱贻梅自己都没办法回答自己。似锦还着急地跟个猴子似的在她身边跳来跳去,朱贻梅推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已经黑了。朱贻梅喜欢天黑,因为这样的话,就再没有人能看见她了。但也许天黑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人们会点灯,而她讨厌站在灯光下。

朱贻梅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半,内衣店会在晚上九点关门,她缩在离内衣店十米远的一个墙角,在等它关门。

天黑的时候,人们的情感会异常的敏感与活跃,朱贻梅也不例外,她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许是为了排解紧张,她又开始想关于身体的问题。

在她眼里,身体是很重要的,是不能轻易被别看见的。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在澡堂、在泳池,那些男人女人可以毫不顾忌地脱得精光,举手投足与穿着衣服无异。赤裸总让她感到羞愧,“也许是因为我身材不好吧,”她想。可是她转念又想,虽然人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其实大致上身体都是一样的,既没有新鲜的东西,也没有不同常人的特征,那么为什么自己还是害怕被别人看见呢?是因为这副身体是属于我自己的吗?那如果我被附身了呢······如果我飘在空中,看见别人控制着我的身体在陌生人面前脱光衣服,我会羞愧吗?陌生人一定会嘲笑脱光衣服的那个人,但那个人是我吗?我并没有这样做,可那是我的身体······如果那些陌生人有一天明白这个在他们面前脱光衣服的女孩子叫“朱贻梅”,他们一定会嘲笑“朱贻梅”,可是真正的朱贻梅正飘在空中啊······

她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于是她又开始想另一个问题了。胸大为什么就要被人嘲笑呢?为什么人们不嘲笑一个人长得漂亮呢?朱贻梅在脑海里想到同学指着似锦的鼻子,骂她漂亮的画面。这显然不真实。恍惚间,她又想到了她的母亲,她实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以羞辱她为乐。她为什么要对自己女儿所显现出来的女人特征表示恶心和鄙视呢?朱贻梅脑海里隐隐浮出一句话“随着女儿逐渐长大,母亲会越来越嫉妒她······”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她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可这不可能啊,母亲为什么要嫉妒她呢!她有什么可嫉妒的呢······两个黑黢黢的工人模糊的脸又从她的意识里转了出来,她感到脸上一烧。如果他们只是在心里面想的话,我是不会知道的,可他们为什么要说出来呢?但他们如果不说出来,他们就可以想吗?

朱贻梅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乱呼呼的,她把自己抱得越来越紧,所有的问题都在她的脑海里高速旋转,最后却只剩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我想要拥有一件小背心,就这么难呢?

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之间,时针指向了九点整。朱贻梅看见内衣店里的灯光熄灭了,女店员从里面走了出来,锁好了大门。她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脚,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辆车闪着大灯呼啸而过,车灯迅速地扫过朱贻梅,她手里一件物事蓦的一闪。

朱贻梅感觉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了。也许自我是个机器人也说不定呢?或者是个外星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外星人把我接回我原本的星球······外星人穿小背心吗?

她僵硬着身体往内衣店走着,她这幅模样不像是勇刺秦王的荆轲,倒像是一旁的秦舞阳。说到底,她还是比秦舞阳要更有勇气一点。嗯,但这样对比真的恰当吗?荆轲秦舞阳是为国为民,而朱贻梅,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只是为了一件小背心。

又一辆汽车从朱贻梅身后呼啸而过,如果车上的人留心看左侧的道路,他可以看见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钢管,站在内衣店门前,踯躅徘徊。

“我真的要这样做吗?”朱贻梅的手在抖,心也在抖,全身上下从血管到发梢,全都在抖。她有点退缩了,可是、可是······朱贻梅一想到那个温柔地躺在货架的最深处,软成一滩弱水的粉红色的小背心,她似乎又有了无限的勇气。小背心就在里面呢!她可以用她的指尖去感受它,可以把它穿在身上,可以给它打上肥皂,可以把它晾在卧室里的风扇下。她可以拥有一件小背心啊!一件可以舒缓她的羞耻,遮蔽她的不堪,阻断他人的目光的小背心啊!只要、只要······

朱贻梅紧了紧手里的钢管。

世间的人,男女老幼,没有一个不喜欢猎奇刺激的新闻的。

现在的媒体发达,新闻堆积如山。为了让自己的写的新闻成为头条热搜,写新闻的人于是抓住人们这一心理特点,常常用“震惊!······”“······竟然做这事”,或者用一些一听就能让人浮想联翩的词语“花季少女······”“禽兽老师······”来网缚住人们游离的目光,不一而足。

且试看这一新闻标题:震惊!花季少女竟然手拿钢管砸碎胸罩店的大门,原来是为这事。如果标题下还配有一个童颜巨乳的女孩子的照片(当然,脸是要被马赛克掉的),此等吸引力自然是不言而喻。

新闻记者一大早就来到了案发现场,意图偷盗的女孩子已被送去派出所审查。记者们围着内衣店咔嚓咔嚓拍了许多照片,还围着那个内衣店的女店员叽里呱啦问个不停。女店员何曾受到过如此殊荣,别人问一句,她可以回答十句,话多得如同开了闸的大坝,全部泻进了记者们的话筒里。

“哎呀,我昨天晚上下班了嘛,然后就走,本来走了就走了,突然想起我水杯忘在了店里。啊,就这个,是我老公买给我的,嘿嘿,不错吧?我把淘宝链接推给你。啊······我说到哪里了,哦对了,然后我就回去嘛,还没有走到店那里,我就听见很大声的玻璃碎掉的声音,我心想不好,是不是有贼。啊?怕不怕?不怕!我这个人胆子大得很,我就跑了过去,一看,完了,竟然是我的店,然后我就拿出手机打了110,一边打一边冲进去制止那个人。当时太黑了······看不清是什么人,我又害怕那个人有刀,我就退了出来。打完电话我就打开手机的电筒进去了,然后我看见那个贼啊,竟然是······”

女店员故意停了停,然后又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地说道:“······竟然是早上来过我家店的小姑娘,手里紧紧攥着一件小背心。啊,对,十三四岁的样子,丰满得很哦······早上她来她说她想买小背心,但是没钱,我就让她去找她妈来给她买,谁想到呢,妈没去找,倒是晚上来做贼了。真是的,小小年纪就这么坏,长大还得了!我看她没带刀,我心想我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女孩吗?然后我就冲上去打她。啊?怎么打?还能怎么打,就揪啊踹啊撕她衣服啊扯她头发什么的······狠吗?她不是活该吗?谁叫她偷东西来着?然后后来警察就来了嘛,我就拉她出去,她衣服都被我撕烂完了,她就不肯出去,一直求我让她穿好衣服再出去。然后我硬是把她揪了出来丢到了地上,然后警察要来带她走,她就疯了似的挣扎。最后不知道怎么搞的,警察联系上了她妈,她妈那个样子······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跑题了,反正她妈过来又踢又骂,比我还狠,警察都管不了。对了!她还骂那个小女孩婊子什么的,我觉得这就过分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嘛。但我也能理解,自己的女娃娃跑出来偷胸罩,脸都要丢光了,气死算了。最后他们就都被带走了,大概就是这样。”

女店员这一段叙述行云流水,说她是说书先生也不遑多让,一群记者也是听得如痴如醉。后来他们再问了这个女店员一些问题,发觉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兴致勃勃地收拾东西,准备前往派出所进行采访了。

“大新闻哎!”有人在心底这样美滋滋地想。

女店员见自己门庭将要冷落,可她还有好多态度没有发表,就像是化好妆的演员上台发现台下空无一人,架好枪的狙击手发现敌人早已死光的感觉一样。

“人生的大起大落。”女店员在心底里感慨。

记者们走光了,女店员泄了气的气球一般没精打采地走回店里,她还要等工人师傅来修玻璃呢。

“那么大两只奶,偷小背心有什么用呢······装都装不下······哎,真是搞不懂······”